无常与苦
无常不是坏消息，它是万物珍贵的原因。
三个印章
佛教有三个检验真理的印章：诸行无常，诸法无我，涅槃寂静。凡是符合这三条的，是正法；不符合的，不是。
前两条是观察：一切有条件形成的事物都在变化，一切存在都没有固定不变的自性。这两条不需要信仰，只需要诚实——诚实地看一天的生活，全是证据。情绪来了又走，计划改了又改，身体每年都在换，连"我就是这样的人"这句话，隔几年读都会脸红。
第三条最容易被忽略：涅槃寂静。无常和无我看起来是坏消息，第三条说它们同时是好消息：正因为一切都在流动，痛苦也在流动；正因为没有固定的我，改变永远可能。寂静不是逃离无常，是在无常之中不再挣扎。
常常想起的五件事
有一套传统的练习，是经常想起五件事：我会老，我没有办法不老；我会病，我没有办法不病；我会死，我没有办法不死；我所珍爱的一切都会变化、会离我而去；我的行为是唯一真正属于我的东西，我无法逃避行为的后果。
第一次读会觉得丧。但真正每天想一遍，效果是反的：不是消沉，是清醒。会老，所以今天值得好好过；会失去，所以此刻的相聚值得全部在场；行为是真正拥有的东西，所以注意自己怎么说话、怎么做事。这五件事不是悲观主义的清单，是优先级的排序器。
两支箭
有一个著名的比喻。人被箭射中，是痛；但他往往紧接着朝自己射出第二支箭——"为什么是我""这不公平""要是当初……"第一支箭来自世界，躲不掉；第二支箭来自自己，可以不射。
观察自己的情绪就知道这个比喻有多准确。失业是一箭，日夜反刍"我不行"是第二箭；生病是一箭，怨天尤人"凭什么"是第二箭；别人一句话是一箭，在心里回放三天是第二箭。第二箭造成的伤害，常常十倍于第一箭。
这个比喻的用处是即时的：痛苦起来的时候，问自己——这是第一支，还是第二支？只是这一问，第二支常常就射不出去了。
安忍
面对苦，传统的教导是安忍。忍不是咬牙硬扛——硬扛是把自己变成容器，苦在里面发酵。安忍更像做一个房间：苦来了，让它进来，给它一个位置，看着它坐着，不赶它，也不陪它演戏。多数苦在这样的注视下，自己会待不住。
忍耐的前提是看见。看不清的苦最难忍，因为它会变形：变成愤怒射向别人，变成麻木沉到身体，变成忙碌逃到日程表里。看见苦本来的样子——只是痛，只是怕，只是舍不得——它就失去了变形的能力。
具体的丧失
道理都懂，丧失来的时候还是崩溃。这是正常的，也是应该的。无常的教导从来不是教人不爱——恰恰因为爱是真的，失去才痛。痛不是修行的失败，痛是爱的证据。
所以不如说：无常不是让人看淡，而是让人看重。知道花期短，才肯停下来看；知道会散，才肯好好聚。无常不是背景里的坏消息，它是万物之所以珍贵的原因。诸行无常，所以此刻无价。